我并非是一个特别爱喝茶的人，但家中还是常备茶的，主要是给客人备的，自己只是偶尔有了兴致喝上一杯。我喝的绿茶以前是用不着去买的，因为我的外婆有一片小小的茶园。

　　外婆的茶园在一处小山坡上，那座山离家却有十里，我曾跟着外婆去过那里。绵延不绝的稻田围绕着外婆的两间平房，去茶园必须先经过一段细窄的基耕路，这段路曲曲折折，像是在下一盘没有输赢的棋。由于纯粹是泥地，雨天泥泞不堪，走着走着，鞋子就会发出“噗嗒，噗嗒”的声音，我倒觉得有一种难得的童趣，仿佛一双脚会说话似的。过了基耕路便是碎石子铺成的山路了，忽高忽低，崎岖蜿蜒。路边是丛生的杂草，或有蝴蝶款款地飞来飞去，偶尔还有蜥蜴和山蛙从一旁猛然窜出却又倏忽不见。但外婆心里惦记着茶园，走得飞快，不过她要在半路的一座凉亭里歇一会儿。茶园里种植了几丘茶树，齐整划一地排列着好像是一行行做早操的学生。三月里春寒料峭，茶树却已是绿芽绽放了。外婆在茶园翻土、施肥、除虫的时候，在看到茶树不断长出嫩绿的新芽的时候，是不是会回忆起自己养儿育女的情景呢？或是在茶树上看到她的孙儿辈们的影子呢？

　　这么风里来雨里去的太辛苦，为此我曾对外婆说：“这么累，您就不要再去那茶园了。”可外婆说：“没事，我闲着也是闲着，有了茶园就省了几个茶钱。”。我想茶园对她来说不会是省钱那么简单，在她的内心更有一份牵挂，一种寄托，一种付出劳动后收获的喜悦吧。外婆共养育了五个孩子，三个儿子，两个女儿。儿女们相继长大，却想着如何离开这个穷乡僻壤。经过个人的奋斗和机遇的眷顾，他们的愿望都实现了。只留下了外公外婆二老。子女们劝说过他们到城里大家住在一起，但二老就是不想走。外婆常说：“我还有茶园在等着呢，我走了谁来伺候它们啊？”

　　每次去外婆家，外婆总会拿出她的茶叶罐来，刚做好不久的山茶塞得满满的。那个“乐口福”牌铁罐不知已有多少年了，我们也给过她几个崭新的茶罐和茶盒，可她拿出来的始终是那个铁罐。罐子里的茶不是一片片，而是一根根的，弯曲的样子像一条条幼年的蚯蚓。我们拿出一些，泡上一杯。那卷曲的茶叶缓缓地舒展了身子，在水中翻腾沉浮。那淡淡的清香即刻萦绕满屋，钻进我的鼻孔。喝上一口，齿唇留香，一股略带清苦的滋味浸入腑脏，顿觉精神为之一振。自家做的茶虽然没有市场上卖的那么好看，但香味很纯正，且不用担心农药残留、颜色添加剂等，绝对的绿色环保。回来的时候，外婆总不忘用小盒子盛了茶叶，给我们每家每户装上一盒。外婆的一片心意我们正求之不得呀！

　　喝茶的时候，我就常常想到外婆带着农具在那山间伺弄茶园的景象。这种想象会让我觉得那茶更有了一种别样的味道。

　　外婆走得很突然，也很安详。她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躺在外公的身上去世的。她离开后，那片茶园就再也没人去打理了。茶园逐渐地荒芜，直至又变得杂草丛生，像是被那山吞没了似的。

　　我是真的再也喝不上外婆做的茶了。

　　（作者：镇海炼化公司电气部  沈谷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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