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勇：千年只等这杯茶

　　她是一个传奇。

　　湖南茶馆知多少，唯独她风光无比，荣获“全国十佳特色茶馆”。

　　绿竹青松，红色方灯、花木奇石，流水潺潺，茶香琴韵，她的雅致，光彩照人。

　　要怎样的机缘会合，才能诞生这样一个人间仙境？

　　走进白沙源，我们去寻找谜底。

　　水：那一缕唇齿余香，来自白沙古泉

　　来到白沙源已是傍晚。早就听说这座庭院出自香港设计大师陈幼坚之手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。红灯笼、白墙、灰瓦、玻璃、藤椅、沙发巧妙搭配出一片古色古香，翠竹青青，宛如遗落在尘世间的曼妙精灵。千年古树、别致屏风、精致陶土茶具，还有头顶暖暖的夕阳。一切，恰到好处。

　　流水旁，选一根雕石桌坐下，素雅的女子送上一杯茶。茶汤碧绿似翡翠，啜饮入口，茶香盈满双颊……好水好茶。凝神细看，有令人心醉的碧水在流淌。这水来自哪里？

　　当然是来自茶馆旁的白沙古井。

　　白沙井就在街边的公园内，天心阁东南方约一公里处。在以古井为中心的街边小花园里，三五成群几圈人，打牌、下棋或聊天，让这条平静的街道显出些热闹。古井边，很多人拿着瓢和桶打水，不亦乐乎。近前看，两股活水从地面汩汩而出，碗口粗细，水质纯清、甘洌。

　　白沙井被誉为“长沙第一泉”，也是江南名泉之一。据考证，白沙古井建于春秋战国时期，始为一眼泉，明朝末期分为二泉，后增为四泉。千百年来，此井不溢不竭，清学者张九思在《白沙泉记》中赞颂白沙井水“煮为茗，芳洁不变”。

　　这得天独厚的优势全国怕也仅此一家。何方高人得以拥有与这千年古井的缘分？顾不上细想，先品茶再说吧。要知道，这每一杯茶，可都是用至少等了我一千年的古泉冲泡的。

　　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，天使般的女子弹奏的古筝，融化在茶香中，深深浸泡着我。惬意地靠在沙发上，不愿抽离。

　　不知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情趣。现代忙碌的生活，把曾经有过的诗情画意都变成了回忆。此刻，轻捧一杯香茗，享受喧嚣背后的静谧与回归古典的遁世，心满意足。

　　石：那一种沉静如海，来自茫茫星际

　　或许真是我的福气，刚才还在念叨茶馆的主人是何方神圣，其中一位就来了著名的陨石收藏家柯作楷博士。恍然大悟，难怪这茶馆处处都是石头。

　　柯博士在我对面坐下来，儒雅沉静，淡定从容，嘴角露出淡然的笑意。当我提出要参观他收藏的石头时，他欣然同意。

　　“每块石头都有它的故事，人一看见石头心就会静下来”，柯博士指着院外一块翠绿的船型石头：“这个是梨皮石，是我从广西淘回来的，浑然天成的一张喝茶的桌子，没经过任何人工加工。上面的这些洞，都是亿万年才能形成。”还没等我惊叹这“水滴石穿”，他又指着对面那块，“那个是大化石，也是出自广西。从水底下捞起来的。”

　　石至坚，水至柔。我佩服柯博士对茶馆的绝妙搭配。这里，刚柔并济。茶让人沉淀，石头让人沉静。

　　还有这块石头，当真就是天上的星星吗？我有些怀疑，可是上面对小行星陨石的注解容不得我怀疑。站在一旁的柯博士饶有兴趣地介绍说，要知道，长沙的名称最早就来源于几千年前古代天文历法里一颗位于轸宿的“长沙星”。它所对应的星野之地，就是我们现在的长沙城。一星一城的对应，已经如此超现实；当“天外来客”就近在眼前，伴着徐徐飘来的琴声，混着茶壶冒出的阵阵沸腾声，我仿佛遨游在天际又好像闲坐在人间。

　　茶：那一些人间美好，来自款款心意

　　翻开茶谱：“人间心意千万种，一款心意一款茶”。茶馆的另一位主人，柯博士的夫人王文静女士介绍说，茶作为生活的必需，应该上升到精神。“更多时候，茶客们喝的不是茶，喝的是心意”。

　　“心意茶”是白沙源的独创。他们夫妇俩告诉我，2006年，他们创建“心意”茶艺茶席。之前的几年，白沙源也曾专注于传统茶艺茶道的表演，可是客人们却不能参与其中，表演者也难以了解服务对象真实的内心需求，主客之间难以达到心灵上的共鸣，茶艺茶道表演在一定程度上只是经营或服务的点缀。

　　于是，他们开始反问自己，喝茶到底喝什么？健康？茶味？还是礼节？到茶馆喝茶最不可能的原因是生理上“口渴”，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心有所想，心有所愿。“所以，每一杯茶，都有喝茶人这样那样不同的心情、心愿在里面。茶是爱茶人、品茶人的心意承载。”

　　有了这样的认识后，白沙源对茶艺茶道表演有了性质上的改变。为了从物质层面上升到精神层面，他们紧紧抓住茶客的精神以及他们可能有的各种心意心愿，制作出心意茶谱：随意茶、美意茶、如意茶、情意茶、敬意茶、禅意茶。

　　“每款心意茶对应的茶具也不一样”，王文静女士拿起一块华美色彩的茶盘，“这是鸡翅木，配以我们精心挑选的含有情意故事和动人传说的洞庭碧螺春、君山银针、正山小种三款茶，来表现有情人品茶时的款款情意。”而她的先生柯作楷则拿起另一块黑色茶盘，“这是黑檀木做的心意板。我们用最具代表性的安溪铁观音、安吉白茶还有本地的安化黑茶，来表达品茶人对宗教、对健康和对时光的敬意。”

　　是啊，茶与水不同，除了滋润以外，有更深的沉浸与抚慰。茶叶被采摘下来后，烘焙煎炒，浸入一杯水中，释放它的颜色和香气，然后成为手中一杯茶。

　　所以，茶不是穿肠而过的东西，它有更多的心情。而我们在喝茶的时候，色与味在时光的水中浸润释放，一杯茶，便有一杯茶的心意。就如同我面前这杯“美意茶”，那些美好记忆如舒展的茶叶，让我看得见她清晰的脉络。

　　月亮升起来了。

　　回头看，眼睛定格在丰子恺那幅“松间明月长如此”的水墨漫画：孩童指月当空，青松撑起一片树荫，月光从松间泻下，流入品茶人的心中。

　　这壶茶，传承着我们的文化和传统吧？

　　还有另一幅，同样是丰子恺的作品。茶具、木桌、弯月，画面大片留白引人遐想。最妙的是题款：人散后，一钩新月天如水。

　　如此应景。

　　从白沙源出来，又看到白沙井水，依旧在源源不断地缓缓汩出。取水的人们千百年如一日，还是川流不息，平淡地来，从容地去。他们舀取的好像是一般的水又好像不是一般的水。就像白沙源的茶客，喝的是茶却又不是茶。（徐勇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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